文|避寒

剪辑|避涵

763年的长安，国库账面上躺着四十万贯盐利，听着可以。可户部的东谈主心里了了，这钱泰半在路上就被各级盐监吃掉了。

一个叫刘晏的官员接过盐铁使印那天，没谈话。十几年后，同样这一项收入，酿成了六百万贯。

他没加税，没执东谈主，也没烧盐场。他仅仅把卖盐这个事从官府里抽了出来。今天讲的，即是这个被史册一笔带过、推行撑住半个唐朝的故事。

长安城的米快没了

安史之乱打了整整八年，仗停驻来那天，唐朝中央能直继承的地，连战前的一半皆不到。

河北河南那一大片，花样上是朝廷的，推行上各路节度使把税款扣在手里，一文不上交。户籍册子早烂了，按东谈主头收的租庸调透彻收不上来。

朝廷急得跳脚。

启程点想方针的是个叫第五琦的官，他姓"第五"，西汉田氏后裔留住来的一支老姓。758年，他被任命为盐铁使，计划出一招——榷盐法。

真谛简短，盐这东西东谈主东谈主要吃，寰球就那么几个方位产，官府全包超过了。

他把端正定下来，产盐的方位设监院，盐户编进稀零户籍叫亭户，免徭役，特意煮盐。盐煮出来全卖给官府，官府再原价加码卖出去，一斗订价110文。

战前盐几许钱？大概十文。

一斗盐翻了十倍多。

老匹夫家里炒个菜皆要算着粒数放，沿海的渔户我方住在海边，反倒吃不起官盐。河南有个县令的奏报里写过，治下有东谈主家三个月没沾过盐，娃娃槁项黧馘，腿脚浮肿。这不是个别局面，是悉数朔方在战后的大皆光景。

短期成果立竿见影，一年回血四十万贯，可问题很快冒出来。

官产官销那套铺得太大，从中央度支使到方位盐场、盐监、巡院，一层套一层。光养这些东谈主，就把利润吃掉一泰半。

盐场的胥吏更狠，称盐的技能着四肢，给盐户的钱拖几个月不发，盐户憋一肚子火也没处说。

更要命的是另一头。

产盐区管得住，不产盐的州县没东谈左右。私盐街市顺着运河长江，一齐从扬州贩到江西，从沧州贩到河南。官盐110文一斗，私盐五十文，老匹夫买谁的不必想。

私盐街市也不是省油的灯，他们结成商帮，雇东谈主押船，刀枪皆备着。沿河的州县执不外来，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有的县衙还悄悄收私盐贩的"过路钱"。盐法在长安看是国法，到了方位即是张纸。

763年，刘晏接过这副烂摊子。

账面数字还在涨，朝廷推行拿得手的米却越来越少。

他只改了三个字

刘晏没废掉榷盐法，他改了三个字。

第五琦的门道是："民制、官收、官运、官销"。

刘晏改成："民制、官收、商运、商销"。

后四个字里换了两个，悉数盐业的运作逻辑全变了。

具体动了三刀。

第一刀砍机构。

不产盐的州县，盐官一律裁掉。原本一个州配三五个盐务衙门的盘子，当前只在海边和井盐产地保留收购点。光这一刀，行政资本砍掉七大要。

被裁的盐官里头不少东谈主闹，刘晏的惩办也干脆，能用的转去别的差使，没材干的让回家。其时朝中有东谈主替他们谈话，刘晏一句话顶且归：养着这些东谈主，盐户更苦。

第二刀换变装。

官府不再亲身卖盐，只当个中间批发商。盐户煮出来的盐，盐官连忙过秤，按每斗10文付现。这10文是收购价，加上税和利润，再转手卖给有天资的商东谈主。商东谈主拿到凭据，我方想运到哪运到哪。

第三刀放销路。

以前商东谈主过个堰、过个埭皆要被方位衙门加征一谈"率税"，运一趟下来层层扒皮。刘晏一谈大喊下去，通盘方位加征全部罢除，谁敢在堰埭上拦商东谈主的盐船，按犯法办。

海州的盐场上，常见这样的场景。

盐户白日晒盐，傍晚把卤水煮干，盐结成晶。第二天一早盐官来，秤一过，钱连忙付清。盐户拿了钱回家，不必再费神卖给谁、运到哪。

下昼商船泊岸，商东谈主拿着户部凭据来批发。盐官按凭据上的数目发盐，当晚装船，顺着运河就走了。

悉数经由，官府只在中间站了一会儿。

扬州城外的运河上，原本每隔几十里就有一个关卡，盐船过一次脱一层皮。刘晏校正之后，从扬州启程的盐船能邻接开到汴州，通盘州县不许开头。

商东谈主头一趟合计这趟买卖能挣大钱，跑得越来越勤。江南江北的盐船在运河上排成串，夜里点着灯，远遥望往日像一条火龙。

这一手最富贵的方位，不是省了几许钱，而是让通盘东谈主皆有钱赚。盐户有巩固收购价，不愁卖；商东谈主不再被层层盘剥，跑一趟能挣到钱；官府坐收差价，行政资本降下来了。

结伙东谈主比敌手好用。

这个兴致在1300年前的唐朝就被东谈主想显然了。

一软一硬两只手

光放开还不够。

商东谈主逐利，路远的方位他不去，博亚体育中国官网入口路近的方位他扎堆压价。刘晏想了两手，一软一硬。

软的那只手叫常平盐。

江岭、山南这些方位离产盐区远，商东谈主不肯跑往日。当地老匹夫要么吃高价盐，要么吃私盐。刘晏让官府我方派船，把盐运到这些方位存起来，建仓库。

商东谈主来了，盐价合理，仓库不动。

商东谈主哄抬盐价，仓库开门，按平价抛售，商东谈主那点价钱上风片刻没了。

商东谈主反过来坏心压价想把持，官府就出钱把市面上的盐收回顾存进仓库，把价钱托住。

说白了，官府不和商东谈主抢生意，而是给市集托底。商东谈主在合理界限内浅显挣，超出界限就有东谈主动手。

岭南有个州，地势偏，原本盐价能炒到400文一斗，老匹夫作念饭就着海水当咸。常平盐仓建起来之后，盐价降到120文高下，仓里随时有货。商东谈主不是不来了，而是不敢瞎涨了，老敦朴实赚他们该赚的那份。

这套念念路放到今天看少许不外时，当代经济学叫"作念市商"，国度食粮储备叫"相通阀"，本色上皆是统一个逻辑——政府不下场抢肉吃，但要保证锅里有汤。

硬的那只手叫十三巡院。

扬州、汴州、庐寿、白沙、淮西、埇桥、浙西、宋州、泗州、岭南、衮郓、郑滑、陈许、十三个交通要冲，各设一个巡院。

巡院干两件事。

一件是查私盐。

商船过境，凭据一双，船上盐多了没批文，叫私盐；运的方位超出凭据界限，也叫私盐。查出来怎么办？盐没收，船没收，钱没收，东谈主按律论罪。

汴州巡院执过一桩大案。某盐商伪造凭据，多带了三百石盐，想偷运到河北卖给藩镇。巡院的东谈主盯了半个月，等他在船埠卸货时东谈主赃俱获。

三百石盐没收，船拍卖，东谈主下大牢。这事在淮河沿线传了好几年，没东谈主敢再走这条线。

另一件活更细——盯盐价。

十三个巡院每天把当地市集盐价报上去，盐铁使坐在中央，看哪个方位价钱不合，坐窝调常平盐出入。这套谍报系统在其时是始创，等于给悉数盐业市集装了及时监控。

软硬两手合起来，一个市集调控，一个法则兜底。私盐街市赚的是差价，常平盐把差价压下去，巡院把通谈堵上去，私盐这门生意当然就难作念了。

更枢纽的一个细节藏在收购端。

盐户每斗10文的收购价，从刘晏校正初始，二十年没动过，这在通货大变动的中唐时间是个古迹。刘晏特意从盐利里划出一笔，叫"盐本"，专款专用，保证盐户什么技能来卖盐皆能连忙拿到现钱。

为啥这事这样穷苦？

第五琦那会儿，盐官给盐户开的是白条，半年一年才结一次账，赶上战乱径直赖掉。

盐户没钱买米，只可贱卖给私盐街市换食粮，私盐即是这样来的。刘晏识破了这一层，他知谈私盐的根不在街市，在盐户活不下去。

盐本一立，盐户稳了。

盐户稳，盐源就稳。

盐源稳，悉数体系才稳。

六百万贯背后

刘晏接办时，盐利一年40万贯。到了大历末年，也即是779年前后，盐利一年600万贯。

十五倍。

这600万贯在其时占寰球钱粮收入的快要一半。藩镇割据下，朝廷收不上田赋，收不上户税，全靠这一项硬扛着。安史之乱后唐朝又撑了一百多年，盐利是底层的那根柱子。

唐以后的历代王朝，盐法皆没跳出刘晏的框架。

宋朝的"钞盐制"，盐商凭钞引取盐，本色上即是刘晏发的那张商东谈主凭据的升级版。明朝的"纲盐制"，把盐商编成"纲"，世代策画，亦然从"民制官收商运商销"里长出来的。一直到清末，盐务的基本盘如故这套东西。

1937年好意思国经济学家本杰明·格雷厄姆写过一册书叫《储备与巩固》，他在书里特意提到中国的常平仓轨制，称之为"当代常平仓"的起源。这个格雷厄姆是巴菲特的训诫，他读到刘晏的故事的技能，距离刘晏校正仍是往日了1170年。

但这套体系从一初始就埋了一个隐患。

让利于商的前提，是政府忍得罢手。官定的批发价不可太高，不然盐商涨价，老匹夫买不起。可朝廷一朝缺钱，第一个意象的即是涨盐价。

刘晏在的技能，盐价压得稳，刘晏不在了之后呢？

德宗时间，盐价两次上调，每斗从110文一齐抬到370文。私盐坐窝大张旗饱读，沿海到内陆，到处是贩私盐的团伙。其中两个名字，其后写进了正史——王仙芝、黄巢。

他们是怎么从盐街市干成搅拌寰宇的东谈主？盐价的那条线又是怎么一步步把唐朝拖下水的？

那是另一个故事。

参考良友

《榷盐法》词条，百度百科（基于《新唐书·食货志》及相干史料整理）

吴树国《刘晏盐政校正注重官、商、民的均衡》，腾讯新闻

《政府专卖轨制偏激漕运》，中国经济史论坛

《唐代的食盐官营与私盐商业》博亚体育中国官方网站，全历史